“我覺得我并不是一個很聰明的人。”這句話從浙江臺州市黃巖區精誠時代集團有限公司董事長梁斌口中說出，并不怎么讓人信服。
在黃巖采訪時，記者時常聽到有人在談論“精誠”，言語之間充滿了震驚和羨慕：“一套平時賣100多萬元的熔噴模頭，已經漲到了400多萬元，厲害啊。”這一財富“神話”的主角正是熔噴模頭的生產商精誠。
過去的幾個月，如果說口罩成了國民必需品，那么被稱為口罩核心的熔噴布就是國民網紅，而作為熔噴布生產線核心的熔噴模頭就是紅到發紫的超級網紅。“我們的訂單不是像雪花一樣飄過來，而是井噴。”在風暴中心的梁斌對此感受強烈。
短短幾個月內，梁斌經歷了很多此前從未經歷過的事。比如很多客戶不和他談價格，只談交貨時間；有的客戶甚至提著煙酒送到梁斌的辦公室，只為了能盡快拿到熔噴模頭；還比如每天，他接到的電話超過400個，應付得口干舌燥。
在參加一次臺州市召開的企業座談會時，領導們看到梁斌走進會場，紛紛打趣：“網紅來了，網紅來了。”有領導告訴梁斌，開會前他們在過道上碰面時，談論的也是熔噴布和熔噴模頭。
用“坐在風口”已經不足以形容這段經歷。自疫情發生以來，熔噴布需求井噴，價格從去年的每噸兩萬元飆升至每噸四五十萬元，最高一度達每噸七八十萬元。在很多人眼中，擁有一臺熔噴布機，就擁有了一臺印鈔機。受此影響，單單在4月初的10天內，該集團接到的訂單就達到300套左右，是去年生產總量的6倍。
與某些地方出現家家購置熔噴布機器、全民生產熔噴布的瘋狂現象不同，能生產高端熔噴布生產線的廠家并不多。目前，國內高端熔噴布生產線上80%以上的熔噴模頭由精誠時代集團生產。此前最為緊缺的防護服、隔離服等防疫產品中，60%以上的生產模頭出自該集團。“你戴的口罩肯定是我們的客戶生產的。”看著戴著口罩的記者，梁斌非常自信地判斷。
不過，對于外界廣泛傳播的財富神話，他連連否認：“我們往上提價了，但沒有提那么多。一套1.6米規格的熔噴模頭，以前的售價是160萬元左右，現在是230萬元左右。”
那么400多萬元的價格是從哪里來的？梁斌發現，有的下了大單的客戶在還未提貨就開始對外倒手熔噴模頭，對外報價比原價增長了兩三倍。
“我沒辦法跟他們比，我覺得我并不是一個很聰明的人。”5月2日，梁斌在自己的微博上寫下這樣一句話：如果說因為疫情帶來了發展機會，我的內心是抗拒的，寧愿一切都沒有發生。
打開鳳凰新聞，查看更多高清圖片浙江臺州市黃巖區精誠時代集團有限公司董事長梁斌在介紹產品。 采訪對象供圖
在“風口”自責
之前看到全國各地醫療人員馳援武漢的新聞時，梁斌幾度潸然淚下。“我常常在想，我是在發國難財嗎？”盡管已經過去了幾個月，但說到這里時，梁斌的聲音再次哽咽了起來。
疫情最初，梁斌被兩種矛盾的情緒撕扯著。剛接到熔噴模頭訂單時，他第一時間預感到，“風口”來了，接下去一段時間，企業肯定會遇到一次難得的發展機會。可是在稍稍冷靜幾分鐘后，他又陷入深深的自責：“別人那么遭罪，而我想到的只是賺錢，這種心理有問題。”
不過，很快梁斌就從這種患得患失的心理中解脫出來。3月5日早上6點多，梁斌接到一通來自北京的電話。一開始他以為是推銷電話，沒接，但對方一打再打，電話接通后，梁斌才知道對方來自中石化，要求精誠緊急協調生產3.2米規格的熔噴模頭，助力中石化熔噴布生產線早日上線。前一天晚上，梁斌剛剛接到由國家發改委發來的相同內容的函件，沒想到這么快就接到了催貨電話。
中石化的電話不僅僅催貨，還催時間。當聽說交貨時間需要一個半月時，中石化提出，必須縮短至一個月。在如此短的時間內交貨是梁斌從未遇到過的，以往，同款熔噴模頭的交貨時間需要三四個月。掛下電話，梁斌要求公司迅速啟動一級響應：全員取消休息，加班加點開工。
此時，梁斌工作的動力不僅僅來自中石化的電話。在武漢抗疫一線，醫護人員缺口罩、防護服等醫療物資，這些醫療物資的生產都離不開高質量的熔噴模頭。當4月5日23點，交付給中石化的熔噴模頭成功生產出產品時，梁斌的心里油然而生出一種成就感。
此后，在看抗疫新聞時，梁斌看到全副武裝的醫生，就會忍不住犯起“職業病”：他們穿的防護服、戴的口罩是不是用自家模頭生產的？
那段時間，除了中石化，國內眾多企業上馬熔噴布項目，一個月內，精誠接到了100多個熔噴模頭訂單。有的客戶在生產成功的第一時間給梁斌打來電話報喜，根本沒有注意到已經是下半夜了。聽到電話里客戶興奮的聲音，梁斌也跟著興奮起來，掛了電話也睡不著，索性等到天亮出去跑步、上班。“總的來講，這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梁斌說，遇到這樣的事情，他會忘記這是在賺錢。
公司流水線上，工人們正在生產熔噴模頭。 采訪對象供圖
“隱形冠軍”
這種興奮感對梁斌來說并不陌生。1998年梁斌創業成立精誠公司，此前他曾經在黃巖的傳統模具企業工作過一段時間，但他并不喜歡那份工作。“當時黃巖的模具企業很多，但坦白講只是一種加工作坊。”梁斌記得，當時客戶會提供已經設計好的圖紙，黃巖的模具企業只需要按照圖紙完成就行，大家做的事情大同小異，缺乏自主設計和開發。
那時，梁斌聽說了一個新名詞——平面擠出模具。國內的教科書關于這個技術只是一筆帶過。一些國內的專家告訴梁斌，擠出模具的市場前景非常好，但具體應該怎么做，國內還沒人深入研究過。
“我感覺這是一個機會。大家都不懂，為什么我不去做？”梁斌下定決心要做擠出模具。不會做怎么辦？從基礎知識學起，考察海外先進企業，一步一步摸索著前進。
幸運的是在2000年，也就是梁斌創業后的第三年，擠出模具市場爆發了。當時，一次性透明飲料杯和鋁塑復合板的市場需求大增，這些產品的生產都離不開擠出模具，公司獲得了第一桶金。
2003年，PC中空板市場興起，但當時只有歐美企業能生產設備，國內企業引進一套設備需要花費幾千萬元。經過埋頭研發和技術攻關，公司突破了技術瓶頸，生產出了第一套國產設備，將售價降至300萬元。一時間，訂單像“雪片般飛來”，公司一躍成為PC中空板設備的行業標桿企業。
當時，在黃巖模具界有一個說法，一個企業年產值能做到五六千萬元已經不得了了，這是行業的“天花板”。但是梁斌發現，半年之內，公司產值已經突破了這個“天花板”。
不過，“偷著樂”的梁斌沒有高興太長時間。
2004年，梁斌率隊前往德國杜塞爾多夫參加行業展覽，看到自己公司提供的產品，國外客戶豎著大拇指，夸贊“very good”（非常棒）。但是展覽結束后，梁斌沒有獲得一份訂單。再聯系當初點贊的國外客戶，對方只愿意嘗試性地提供一些小訂單，卻會附帶提出很多問題。
回頭來看，梁斌覺得當時自己的回答很多都是錯誤的。“在國外客戶眼里，你生產的東西相當一部分不夠成熟，有些地方還有技術瑕疵，有問題還帶來參展，這才是他們豎起大拇指的真正原因吧。”梁斌這樣反思。
從不會到會，從低層次到高質量、差異化發展，從不被看好，到被歐美客戶認同。梁斌覺得，這一路走來的經歷，“真的很有意思”。
2006年，公司成立集團，當時流行的名稱是某某科技公司，但梁斌頗有野心地將集團名字定為“精誠時代”——“至少在某些細分領域，要有屬于我們的時代”。梁斌喜歡研究日本企業中的“隱形冠軍”，這些企業能在一些細小的產品領域做到全球典范，“我覺得一個人能做到這一點，這一生就夠了。”
公司生產的熔噴模頭。采訪對象提供
“網紅體質”
從精誠的發展歷程來看，每隔幾年就會出一個爆款。這種讓人艷羨的“網紅體質”是怎樣煉成的？
梁斌的回答讓人大跌眼鏡：“我不是商人，絕對不是，我就是一個工程師。”
梁斌的董事長辦公室位于公司三樓，出門左轉是工程技術部門，右轉是品牌管理部門，梁斌習慣左轉討論技術，有時候也右轉討論公司未來發展方向，但不常去位于二樓的營銷商務部門。
“營銷商務部門的員工總是批評我，問我這個價格是怎么定的，是不是搞錯了。”說起產品，滔滔不絕的梁斌承認自己并不擅長商務談判。有時候與客戶談論技術談到興致高漲時，梁斌會忘記談價格，對方說多少錢就多少錢。最后，他只好向營銷商務部門保證，下次談價格時，由他們來負責。
黃巖被稱為“模具之都”。黃巖區委書記陳建勛告訴記者，黃巖有一批模具人，好像就是為了模具而生，除了生產模具以外，沒有任何其他愛好。
梁斌的工作樂趣就在于學習掌握新技術，“在新技術攻關方面，我是永不放棄的那種人。”梁斌提到，目前公司已經擁有不少技術儲備，但談起這些技術未來的盈利能力，他又顯得興致不高。
難道就是這樣不關心價格、不關心盈利的特點，讓精誠一次又一次站上風口嗎？“也許吧。”梁斌點點頭，“可能有的商人太花心思分析市場，太計較了吧。”
但陳建勛總結，精誠成為“網紅”不是巧合：“機遇只光顧有準備的頭腦。”
過去幾個月，梁斌看到有人生產出的熔噴布濾阻系數不達標，卻因此發財開起了豪車；有的傳統制造企業放棄了其他生產線，聚焦在熔噴布上；不少模具企業都在轉產熔噴模頭……看到這些市場現象，他有些生氣，但又無可奈何。
5月份開始，梁斌接到的熔噴模頭訂貨電話量開始逐漸平緩。“我希望熔噴模頭市場能盡快平靜下來。”梁斌說，公司還欠著其他客戶的無關熔噴模頭的產品，他希望公司能盡快回歸到一種正常的生產狀態。
不過，一個市場平靜了，另一個市場又開始躁動了。近日，繼口罩熔噴布之后，頭盔價格暴漲。“是不是以后遇到一個產品首先想到的就是‘炒’？”梁斌問。
不知道有沒有人愿意回答他的這個問題。
